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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快中彩走势图:我們為什么分享,我們又為什么隱藏

北京市尾号限行规定 www.uwzthz.tw 朱悅2019-06-15 13:17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經濟觀察報 朱悅/文 與隱私相關的“悖論”很多,典例之一是在“隱私”這點上,許多當代人著實“心口不一”。在接受訪談時,受訪者多儼然“隱私衛士”,自稱看重隱私,并怒斥侵害隱私者。然而,一旦轉入實際生活,他們轉瞬便化身“自戀狂”,幾無間隙地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生活點點滴滴,節慶儀式、家人動態、家庭雜物、日常思緒……這一反差,常成為批評隱私?;ふ叩某檬止ぞ?。既然人們自己都不在乎,那為何還要?;??

不過,此類推論太過急切。在由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印行的著作《定性自我:社交媒體與日常生活記錄》(TheQualifiedSelf:SocialMediaandtheAccountingofEverydayLife)中,借助對19世紀來各類社交媒體的比較,作者LeeHumphreys探求了個體使用社交媒體的“原動力”。當行為之誘因清晰浮現,前述“悖論”即刻變得易于調和。

《定性自我》的方法與結論都頗具啟發意義,作者意識到19世紀至20世紀初時日記、拼貼本等媒介承載的社交意義,并將其與當代社交媒體比較,這一手法在之前的研究中并不多見。通過比較,作者得以在技術洗涮下披瀝出始終不變的誘因,可分為四部分:依社會觀念展示自我、建立與維系特定“人設”、以“儀式”等方式維系記憶、借相關記錄反躬自省。

太過自我,抑或失卻自我

“自戀”、“沒點輕重”、“有的沒的都往網上瞎發”……批評社交媒體下成長起來的一代時,這些都是足以“信手拈來”的片段。按《定性自我》所表:依循此類話語,年輕一代有若古希臘神話中日夜面臨池塘的美男子,令無處安放的自我沿網絡無限擴張,事無巨細地分享一些在他人看來顯得瑣碎、甚至有些越過隱私規范的內容,即是核心表現之一。遵照此類論據,隱私學者也常擔憂青年一代過于“恣肆”,畢竟青年時袒露的秘密,或許會在長大后反噬。

如果拋卻感性,以更加豐富、深刻的基準評估如此現象,結論或將有根本性的差異。譬如,19世紀的日記,即是合適的對比標準。與今日觀念不同,當時的日記并不會藏進櫥柜、加上小鎖、只寫私密點滴;相反,當時日記的寫作目的,便是與好友親朋分享。出外遠行的人將日記寄回,在家守望的人便可由此分享這段旅程。主管家政的女主人要寫日記,一旦遠親來訪,共賞日記內容,便是了解彼此生活的適宜媒介。

此類日記相當普遍,且所記內容常較今日媒體更為“零落”。盡管如此,時人卻不會因此被打上“自戀”的標簽。今天何人來訪、今天燒了什么菜、今天孩子飲食如何,等等……幾近“流水賬”的內容,分門別類于特定日期之下。實際上,“事無巨細”的寫作選材,以及旨在分享的寫作導向,二者實屬相輔相成。如果日記純屬私密,其格式與內容,本不必如此細致刻板。將生活歷程按制定格式“實錄”,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迎合親友們的興趣。

可是,于社交媒體分享信息,未必僅出于興趣或狂熱。維護如此記錄,常常是負擔沉重的義務。在當時的美國家庭,承擔這一義務的多是妻子和母親。前面提到,她們要寫日記,有的是存留下來,給親近訪客看;有時要寄回“娘家”,讓生身父母和其他親鄰知曉自己的生活。當女性成為母親,在社會的“殷殷期待”下,她們還要維護其他富有家庭意義的記錄。最典型例子,莫過于記錄孩童每一成長階段、以供日后懷念的成長紀念冊。

今日情形,是否與當時存有本質區別?《定性自我》一書給出的答案,或許會讓我們大吃一驚。為解答前述問題,作者系統匯集了19世紀時人日記,并從中摘出7種最常見的主題:飲食、衛生、天氣、睡眠、家庭、宗教及其他日?;疃?。之后,作者又從推特隨機抽樣,并將相應內容與百余年前比較。結果,大致95%的推特,都可歸入前述7種主題?;謊災?,兩代人固然已相隔如此久遠,彼此所經營的“社交媒體”,在內容方面卻不存在顯著差異。

即使是當代媒體上那些“點滴入微”的分享,背后反映的也未必是自我的“張揚”。借助對知名視頻博主(常稱為vlogger)的定性研究,《定性自我》得到了一個同樣略顯“悖謬”的發現:愈是凸顯日常、極盡細碎的博主,分享時“自我”的比例或許就越“稀疏”。擔當妻子和母親的女性,通過“曬家務”“曬娃”等方式,完成社會交予的“記賬”義務。至于那些聲稱“自如展示”的知名博客,背后充溢的,全是為訪客著想的精心編排。

誠然,當代人愛分享。不過,一旦“將古心比今心”,把所謂“新氣象”放在廣闊背景中“比色”,其中雄踞主導的色彩,似仍是社會的期盼。無論是所分享內容的相似,還是特定家庭成員始終承擔的記錄義務,都印證了這一假說。類似“社交媒體下,當代人愈發不在意隱私”及“大家愛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故他們并不在意隱私”的論說,在深入端詳面前,似也失去了理論該有的“血色”與“地氣”。

“人設”:建立、維護與崩塌

“身份”“面具”與“人設”,均為不同領域的熱詞,顧盼間亦有千絲萬縷的關聯。作為個體的人在一生中將承擔許多身份、覆戴許多面具、就任諸多人設。其中,有的無法選擇,生時如影隨形,死時一并帶走;有的純屬自主,打造特定形象,營銷個體品牌。無論如何,一旦個體執著于特定身份,便要采取措施來讓自己的外在符合這一身份。社交媒體,無疑是其中重要一環。直白地說,一旦展示內容不符身份,“人設”或須臾“崩塌”。

社交媒體上的日常“分享”,因此尤為微妙。作者舉出了極具說服力的實例,每逢母親節,自己便會在社交媒體中上傳丈夫與孩子的合影。合影中的丈夫衣著熨帖、眼噙愛意,孩子乖巧懂事、面帶微笑,好一幅和美的家庭意境!然而,相比真實生活,這只是其中最理想的一幕。作者坦承,為拍好這幅照片,她拍攝了至少六次,除了作為“最終產品”、各方面都頗為理想的貼圖外,剩下五張都或多或少出了岔子。分享的是瞬間偶然,掩蓋的才是常態。

為什么要這么“折騰”?身份,或者說人設,是如此勞心勞力的動因。和美的家庭是與“母親”身份緊密關聯的意象。于是,與第一節中對自我展現的分析緊密相連,在社會的注視下身體力行相應“人設”,便多多少少成了一種“義務”。如此邏輯,在以下同樣常見的實例中更顯清晰。但逢親友生辰等紀念日,社交媒體用戶常在賬戶中表達祝愿或思念,然而這些親友可能根本不用社交媒體。這純粹是身份的展現。

當然,不是所有身份都生死相依。個體常得以戴除不同的面具,在生活舞臺上扮演不同的角色。在我們所認知的社交媒體、尤其是那些并非純粹針對熟人社交的媒體中,這或許才是主流。個體發布的每項內容都經歷深思熟慮,始終服務于個體為自己編織的、旨在取信于外界的角色?!抖ㄐ宰暈搖返淖髡吒懲計窒磽舊?ldquo;風格日常”的多位建筑領域博主進行了訪談,結論與此高度吻合。一旦不夠細心,行為與面目彼此不一,“人設”可能也就立不住了。

以上探討也由歷史梳理得到了印證,拼貼本即是一例。19世紀下半葉始,紙質拼貼本包納萬物,相片、新聞、文章,皆可綴納其中,并附上相應感言,再與其他親近之人分享。今天,類似的“攢集-感言-分享”功能,已成各類社交媒體之標配。實際上,檢視當年拼貼所附感言,再看今日轉發相伴慨嘆,二者竟看不出什么分別。既然類似的與身份相關的行為在當年媒體中已有展現,以下結論當不過分:身份塑造與展現,實為社交媒體之固有一面。

總之,身份是取用社交媒體的又一“原動力”。理解這一點,也是深入理解隱私的契機。自戈夫曼(ErvingGoff-man)提出影響甚為深遠的“擬劇”理論來,之后隱私領域的重要研究,多少都要征引他的見解。在此類觀點的直接啟發下,對隱私的理解,遠較傳統的“匿名”或“隱遁”觀念更為豐富多彩。隱私不再是一個全然被動的概念,隱私權是個體在主動參與社會生活的過程中、自主選擇相應身份的權利。隱私與社交媒體,由此角度相互緊密鏤刻。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歷史學家”

盡管有爭議,但“儀式感”仍不失為近幾年熱度躥升的新詞之一。常與具備特定意義的日期相聯,個體仿佛歷史學家般,將包羅萬象的個體生活按特定節點分期,并在期限節點處以儀式紀念。循此,母親為孩子準備成長紀念冊,記錄第一聲啼哭、第一次爬行、第一次開口與第一次步行,等等。戀情與婚姻也要有紀念,各類節日與紀念日,都是個人史中的標志性事件。記憶因此不再是一盤散沙或一團糊涂。在大小林總的分期下,記憶無比馴服而井然。

社交媒體是“歷史學家”的“史料”,充當整理記憶過程中的證人。盡管,如前述母親節攝影一般,精心編纂并披露至社交媒體的內容,常常只是多面生活的一小部分。之后回顧社交媒體,閱覽分界時點上的圖片與感想,個體卻常常有一種“實在感”,這部分內容已形諸紙面或屏幕,相應內容即是當時的真切反映。此種心態并非近代獨有,日記年代對媒體的這種依賴同樣存在。編織記憶,也是個體依賴社交媒體的動因之一。

這一誘因之根深蒂固的程度,可由“夭折攝影”這一案例而呈現。19世紀下半葉,嬰兒死亡率已然顯著下降,但依然不低,人丁興旺的家庭常需在特別時點面對新生兒夭折的苦痛。滿溢紀念色彩的“夭折攝影”應運而生。新生兒穿上漂亮的衣服,旁邊放著孩童的玩具,一幅安詳入眠的神情,親屬著正式服裝,父母則時常握住新生兒孱弱的小手小腳。攝影師記錄這莊重一幕。之后,這張相片,便會成為“來去匆匆”的孩童在世間的唯一痕跡。

相應風俗一度銷匿,卻又在數字時代以另一種方式復興。今日的主流視頻網站時??杉揭恢志謀嗉氖悠?,由母親懷胎起,到父母對生命的美好憧憬,又及分娩時的激動與迫切,再至噩耗來臨時的不解與悲苦,終于全家為夭折者祈禱、緬懷及送行。與百年前別無二致。記住,是拍攝此類視頻的核心動機。如此動因,則又與使用社交媒體的其他動力彼此交織。譬如,當孩童不在之后,視頻即是維持母親身份的僅有依憑。

夭折攝影不是個例。一般意義上的大眾攝影,及相伴而來的分享浪潮,同樣足以印證作者的分析。初始,攝像術的昂貴與笨重,將攝影限制在少數職業人士手中。相應的,前面提到的以日期分項的日記,便是個體建立記憶的主要器具。伴隨柯達的崛起與強勢宣推,類似“人人皆是攝影師”“隨時隨地拍自己”等口號,讓拍攝成為普通人亦可“染指”的能力。無論是為自己的歷史“分期”,還是向他人述說自己,相片都成了新的“界碑”。

我們看到了社交媒體之理論與隱私之理論的嚙合。相比“即使他們分享,他們仍在意隱私”與“他們自主選擇面具與舞臺”等論題,近年來隱私理論的新進展,已將重點挪到了“人格形成與成長”這一面。要教成一個“自由自在之人”,需要以富有個性的方式摸索、編織、重述自己的歷史,具備自己的空間,得以在其中創造、操演、分享不同的敘事,又是形成如此個性的前提。

自我監控與自我塑造

日記中有許多流水賬,但日記并不全是流水賬。除擔綱信息時代來臨前的社交媒體外,日記還是有志者與苦修士等淬煉自我的工具。從貝爾納諾斯筆下的教士到終生筆耕不輟的曾國藩,他們都通過日記記下自己的徘徊動搖,述解自己對人間的疑惑不解。相比前面提到旨在分享、回憶的媒體,此類載體通常更加私密,面向讀者群體也更為小眾。然而,由日記至今日平臺,監控與塑造自我,都是驅動使用的“原動力”之一。“自我監控”,早已是學說紛紛盛開的熱鬧領域。“極客”們把自己武裝到牙齒,從生理指標到心理情緒,從工作效率到閑暇分配,一切記錄在案,一切數據可視。普通人沒有這么狂熱,但也熱衷于手表、手環等產品。以上風尚與社交媒體交互,將個體置于他人的時刻窺探之下,一日步數、讀書打卡、健身記錄……林林總總。當然,自我監控并不限于定量層面,頻繁分享日常思緒與自拍,無疑也是監控的一部分。

“調和”則是塑造過程中的重要一步。何謂調和?伴隨自我的成長,曾經“血氣方剛”的壯行逐漸顯得太過青澀,當年看來“信誓旦旦”的理念轉眼便是一抹云煙?;毓伺問?,更早一點的自己,較早的自己及當下的自己間,多有今日看來常惹人哂笑的差別。因此,個體才會因看見自己過去傻孩子般的言行打扮而感到尷尬??燒飫锏?ldquo;傻孩子”,真的會是自己嗎?然而,恰恰也是因為存在這么多和自己稍有差異的自我,調和彼此,才顯得尤為必要。

《定性自我》選取了一類饒有趣味的案例。無論電視還是社交媒體,“懷舊”都曾風行一時,展示自己青澀時的“糗樣”,又或者為老相片加特定標簽在社交媒體轉發。后者尤為有趣,其中規矩很多。例如。當在特定時刻轉發,而非不擇時機地分享;當需出于自愿,不可造成他人尷尬;不可在分享老相片時帶入現代場景,以免破壞相片的“老舊感”。實際上,以上規則,都可從“調和”理論中覓得蹤跡,盡力為個體創造溫和的、與過去調和的場景。

“監控”與“塑造”常彼此交融。以監控為例,雖然自拍常用的便攜相機常以“真實記錄每刻生活”等為口號,個體最終分享到社交媒體的“日常”旅行、烹調、沖浪等經歷,仍是高度摘選過的產物。旅行家、美食家與運動家等身份,自根本層面塑造了相應記錄。至于自我間的調和,這一點顯然與記憶功能密切相聯,唯有基于日記、平臺等社交媒體的“存證”,個體才有如此機遇。調和自我,亦常涉及對過往記憶的“梳洗”。

“自我監控與塑造”與隱私的交集則更加深遠?;蛐砣死噯鮮兜揭降惱庖幻嫻氖奔?,比認識到社交的這一面的時間還要早。早在千年之前,無論東西,靜居陋室、獨守內心都已是值得褒揚的美事。時至今日,隱私與自我塑造亦重新成為相應領域研究的顯學,美國學者沃倫(Warren)和布蘭戴斯(Brandies)關于“不可侵擾的人格”的論文再次受到注意,沒有隱私的自我成長與形塑,怕又要多幾重艱難險阻。

結語與展望

《定性自我》實在不是寫作的范本,作者行文多用批判研究術語,又喜多方征引勾連。如此寫作風格,或許將給領域外讀者帶來不少困惑。將批判研究思路與定量分析結合于同一題目并非容易之事,前者對后者的指引,后者對前者的驗證,都常常蘊含理論層面的“飛躍”或“不融”,以至難有“水乳”之感。嚴格而論,這本書更多應視為對以下挑戰的探索:如何結合多種方法,以窮究一個包涵技術、社會現象與個體心態復雜議題。

然而,瑕遠不掩瑜。面對“社交媒體及其所勾聯觀念與心態”這一題目,換一種思路,或許也很難比這本書做得更好。這些大膽的研究手法,以及前述手法的繁復組合,已帶來了不少真知灼見。譬如,將使用社交媒體背后的復雜動機,分解為在學理脈絡中分別有其位置的四點。更為重要的是,將此處分解與關于隱私的幾種新近理論比較,二者間的“鏡面對稱”實在不容忽視?;蛐?,研究“披露”與研究“掩蓋”,本身就是從不同的兩個角度“摸象”。從此出發,忽視傳播等領域已有的豐碩成果,將是隱私研究者不可饒恕的失誤。

(作者系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數字經濟與法律創新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