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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彩票玩法:像家鄉一樣神秘,像欲望一樣熟悉

北京市尾号限行规定 www.uwzthz.tw 章樂天2019-06-17 14:33

(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

作家坐在咖啡館里,打量著周圍的顧客,外邊的行人。他覺得都認識——過去不認識,現在看一眼也認識了。那都是老鄉,臉上沒寫著名字,身后卻拖帶著相似的經歷。作家知道,他們一開口,三五句話后就會說到一些過去的事情,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他們也一定會注意到作家在場,隨后沉穩地表達驚訝:你就是那個作家吧?你寫的小說我讀過……

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常去咖啡館,有時是酒吧,有時是自助餐廳,在那里,他總能遇到來自波蘭的老鄉們。1935年,年過而立的辛格離開波蘭,前往美國,從而躲開了之后震驚世界的納粹大屠殺,以及血肉橫飛的二戰。二戰后的美國,處處是家鄉的反面:富裕,熱愛消費,追逐快樂,滿大街都是漫不經心的年輕人,家鄉的人則貧窮,守舊,極度虔誠。辛格并不喜歡美國人,但更厭惡看到,他的老鄉們被美國這口染缸所污染,他的短篇小說《自助餐廳》里有這么幾句話:“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盡可能多地賺取名聲、金錢和特權。面對如此之多的死亡,卻無人吸取教訓。馬齒徒增,罪孽不減。已臨地獄之門,仍不思悔過。”

當然,須要說明的是,辛格是生活在波蘭人里的猶太人,波蘭人普遍信天主教,而猶太人有自己的猶太教,更確切地說,辛格所屬的猶太人群體,信的是猶太教里的哈西德教派,這個教派創始于18世紀,講究凡事回到經文(主要是猶太教律法,即俗稱《托拉》的“摩西五經”),一絲不茍地謹守律法,謹守男尊女卑的天然秩序,以鉆研律法學問為世間最崇高的事業,而同時,他們又崇尚快樂,認為信仰生活應該給人帶來愉快和知足,此乃上帝對他們的要求。波蘭的猶太人,絕大多數都是哈西德派,他們操持的語言也是獨特的意第緒語,種種獨特之處,讓這些人自成一體。他們的日子和波蘭的蕓蕓農民一樣,常常陷于窮困潦倒,然而強大的信仰和牢牢掌控了生活的宗教習俗,又讓他們渾身冒出奇怪的安樂氣質,這個氣質里面,甚至可以說,包含了一種優越感。

而這個舊世界,又是被毀掉了的。1930年代,東歐猶太人成為希特勒第三帝國的消滅對象,波蘭作為帝國東進的主要門戶,又是猶太人聚居的要地,難以逃脫厄運。應了那句中國古話“君子不立危樓之下”,I.B辛格和他的哥哥I.J.辛格,及時離開了家鄉,飄洋過海來到北美。從1939年到1945年,波蘭猶太人被抓被殺,死傷殆盡,辛格沒有親眼看見那些,只是在紐約、洛杉磯、芝加哥,在加利福尼亞的大小城市里,時不時地見到來自波蘭的老鄉們。他看到他們和自己一樣,正在設法適應美國的環境,有的適應得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很多人對美國式生活滿懷憤怒,卻又難以避免地受到種種誘惑。

辛格家祖輩都是哈西德猶太人,正統猶太教的思維和行為方式,以及那種孤傲凜然的氣質,辛格都從父母那里繼承了下來??墑?,他和哥哥一樣,選擇當了作家,這是一個勢必要同身上與生俱來的文化烙印相沖突的行當。他的哥哥比他更激烈一些,認為那個家鄉棄不足惜,因為它所代表的那種虔誠的生活方式,其本質乃是背時,是落后,是捍衛那些應該被時代淘汰的愚昧迷信,他寫下了長篇小說《阿什肯納茲兄弟》,其中所描繪的猶太社區,充滿了資本原始積累時期的階級矛盾,少數有錢人用宗教來捆綁窮苦人,吸他們的血,讓其為自己的工廠賣命,他們自己名義上也是猶太人,實則與來自俄國、波蘭和德國的銀行家、地主、富商們稱兄道弟,爾虞我詐。I.J.辛格獲美譽為“意第緒語的托爾斯泰”,在1943年不幸病逝前,一說起“小說家辛格”,美國人所知道的都是哥哥辛格,而不是弟弟辛格。

I.B.辛格是在哥哥的名聲和?;は魯沙て鵠吹?。和哥哥一樣,他也用意第緒語寫小說,這是他與故土、故鄉最牢固的紐帶。他的小說只有意第緒語人群——也就是那些來自東歐的猶太人組成的社群——能讀,但這個人群在文化上卻十分活躍,他們在戰時和戰后創辦雜志、電臺,組織文化社團,出版作品,上演戲劇,其能量足以輻射到操英語的美國人之中,讓后者無法忽略他們的存在。二戰之后,也即當辛格逐漸得知了家鄉發生的那些慘事的時候,他正在刻苦磨練自己的文筆和風格。我該寫怎樣的小說——他自問——如果我說,我的故鄉是個已經不存在了的世界,現在我就來講講那里發生的故事……這里的讀者買不買賬?

他寫的故事,我們現在讀起來感覺很自然,仿佛從一塊土壤里自然生長出的植物,沒有養殖、馴化、訓練的痕跡;仿佛從提筆寫第一篇小說起,他就形成了固定不變的風格,仿佛他有一個蘊含故事的礦藏,只需時不時開采一番,就會有收獲,但這都是表象。辛格的文學之路,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的“測算”,經過反復的試驗,才調制出一個最理想的調性的。他的故事,有一種具有親和力的形式,沒有人會覺得難讀,但形式之內的血肉——情節、人與事物,又都是十分新鮮的。

他的小說給人的第一眼印象,常常是一種十分傳統的敘事:“從前,某地,生活著某某人,他有一個怎樣的家庭,他是干什么的,有一天,某某人對他的妻子說……”但很多時候,這種敘事會讓人心情下沉。比如《羽冠》的開頭:“科拉斯諾布羅德社區的頭兒納夫塔里·霍利什策先生已經年邁,身邊無兒無女。一個女兒死于難產,另一個女兒死于霍亂傳染病。一個兒子騎馬過桑河的時候被淹死。納夫塔里先生身邊只有一個孫女,名叫艾卡莎,是個孤兒……”

這些復雜的人名、地名,無不傳遞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息,而當你看到這些人如何研讀經書,思考人生(例如《市場街的斯賓諾莎》里的主角)的時候,就更覺得陌生了;但是,他們的孤獨,他們蒙受的不幸,又是你所熟悉的,你不會感到,納夫塔里先生的悲劇只是發生在他那個社區里。

辛格要當一座橋梁,一頭是家鄉,是古老而自成一體的戰前波蘭的猶太社會,另一頭是美國,是提速的戰后,是開放的現代。在《市場街的斯賓諾莎》里,皓首窮經的菲謝爾森博士,夜里秉燭讀書,“桌上放著一部打開了的拉丁文書籍……斯賓諾莎的《倫理學》”,他家對面有一個哈西德派學經堂,孩子們留著長鬢角,在攤開的圣書面前搖擺著身子(這是正統猶太教徒祈禱時的慣用儀態)——這些都是陌生的,代表著一個古老的世界(斯賓諾莎雖然影響遠在猶太圈子之外,畢竟也是西方思想史上最重要的猶太裔哲學家之一);但菲謝爾森博士卻在夜間用望遠鏡瞭望天空,特別喜歡看月亮上的模糊的火山口,同時,他感受著胃氣痛的折磨,聞到自己打嗝時噴出的難聞的氣味,想著醫生的藥方……這些,你即便沒有相似的體驗,也會感到熟悉。

在古老家鄉的那一頭,有時陌生到神秘的程度:還有什么比魔鬼出場,誘惑人類墮落,乃至附體在人的身上更為神秘的嗎?辛格就這么寫了。在《克萊謝夫的毀滅》里,第一句話就讓人想棄卷:“我是古蛇、邪惡者、撒旦??Π屠莆椅蠖?,猶太人有時僅用‘那一位’來指稱我。”

看不明白,這里似乎關聯著一系列的文化密碼。但是接下來的一句又把人拉了回來:“眾所周知,我就好亂點鴛鴦譜,喜歡各式各樣的不般配,華發配紅顏,人老珠黃的寡婦嫁與風華正茂的小伙兒,瘸子娶個大美女……”神秘在繼續,但變得可以理解了:這魔鬼同人的性欲有關。那些你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人,他們所秘密從事的心靈實踐,實際上終不免落到身體的層面里?!妒諧〗值乃貢讎瞪防?,菲謝爾森博士最后是因為娶了女仆“黑多比”,而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而《盧布林的魔術師》里,懺悔的雅夏把自己鎖在只有一個小窗的磚頭房子里,晝夜不出,成了遠近聞名的圣徒——卻仍免不了要手淫。

“精神”二字,常常出現在辛格的訪談中。他相信,精神力量驅動著人的靈魂及肉體,但“精神”二字并非那么崇高的,它常常,無非,就是性欲而已。魔鬼的誘惑,說白了,就是人心中魔鬼的一面的覺醒——總是與性欲有關。辛格的很多男主人公,包括他最有名的兩部長篇小說的男主,《冤家,一個愛情故事》里的赫爾曼和《盧布林的魔術師》里的雅夏,說好聽點都是“唐璜式”的,說難聽點,都是好色之徒,管不住自己的性器官,同時跟兩個、三個或更多的女人保持著關系,是女人的犧牲導致了他們的覺醒:雅夏懺悔了,選擇了與世隔絕,赫爾曼則消失,去浪跡天涯了。

在辛格這里,男人的命運總是比女人要“好”一些。這也許是辛格最容易招致詬病的一點。特別是像《克洛普斯托克的引言》這樣的故事:其男主邁克斯已有不少女人了,還要跟一個大自己二三十歲的老姑娘上床。故事所發生的年代,華沙有錢的猶太人都希望自己的女兒懂些德語文學,這位女士就靠做這方面的家教為生。她非但不覺得邁克斯是個惡心的浪蕩子,反而滿懷同情地說,他陷入了“精神上的自我折磨”。邁克斯原話如此:“我把所有詩人都叫做笨蛋,還跟她說我同時有四個女人。她眼含淚水,對我言道:‘你這么年輕,這么有才華,卻這么不幸福。你還不知道真正的愛情是什么,所以才折磨你那不朽的靈魂。真愛會來到你身邊,你將找到寶藏,天國之門會為你開啟。’為了安慰我那迷失的靈魂,她拿出茶和剛剛烤好的果醬面包招待我……”

簡直令人憤怒,一個不加掩飾的好色之徒,憑什么還能得到這樣的祝福?但辛格并不是刻意要引起我們對邁克斯的反感。他曾在訪談里認真地講過,男人的“好色”不等于性罪惡,性欲是男人探秘其靈魂的途徑:我的激情哪里來?我的精神世界,是否隨肉身的冒險而顫抖?如果這么說尚有文過飾非之嫌,那么你不妨看到,那些上了性癮的男人是如何一次次觸摸衰老和死亡的地板的,因為他們在性行為中都體會到了真實的自我耗竭。

辛格其人也是情人多多的那種,這也是美國給的待遇,他,一個遠道而來的移民,不曾體驗災難,卻在某種意義上享受了災難帶來的紅利。他的過去不存在了,但與其說他像一個孤兒,不如說他有如一個“身世不明”的私生子,與一些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神秘力量有著關聯。辛格“狡猾”的地方在于,對自己小說里桃花運連連的男主角,他不僅不置道德判斷(“已臨地獄之門”等等只是故事中人的看法),而且將其描繪成那個消失了的家鄉強行同大西洋對岸的水土交融的產物,而孑然一身的女人紛紛附庸于男人,給他們送上祝福,則證明了猶太人《圣經》里上帝對兩性關系的安排繼續在起作用。

在美國,他重拾與家鄉的聯系,是通過寫作,也通過女人,就像《自助餐廳》里寫的,一個來自波蘭的三十多歲的女人進入到東歐移民群里,同作家主人公相遇。她自然也承受了喪家喪親之痛,在俄國監獄和德國難民營呆過,現在剛剛拿到美國簽證,她美貌,朝氣蓬勃,引起了周圍一圈老氣橫秋的男人的眼紅。她的過去令人放心地成謎:“我不知道她是否結婚了,抑或喪偶或離異”,她也不會主動講,給命運按下“reset”按鍵的渴望,以及文學的橋梁作用,讓她無視周圍的男人,和作家一拍即合。“她對我說:‘你是我的作家。’她的話一出口,我就想象自己已愛上了她……我說:‘就為這句話,我得吻你。’”女士回答:“那你還等什么?”

哪個男人不向往這種慷慨佻蕩的“美式邂逅”呢?而這種浪漫,同波蘭哈西德猶太社會里,圍繞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運轉的性愛與社交世界形成了多么鮮明的對比。在《克萊謝夫的毀滅》中,故事的主角萊絲,人美,家境又好,還受了良好的教育,但是,只因太熱愛學問,她選擇了一個矮小、其貌不揚的華沙窮學生做老公,此男學富五車,能夠背誦整部《塔木德》,對另一部猶太釋教經典《迷途指津》“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名字。”結果,婚后沒多久,這位名喚肖洛米爾的新郎就覺得自己陽痿了,他竟然想出這么個主意:讓妻子與一個高大英俊的車夫交媾。而萊絲居然也答應了。

雖然書中明講,此男信了一種邪教,認為自己可以擔任經文中所描繪的異端的角色,“罪孽可以滌蕩靈魂”,雖然辛格也點破了肖洛米爾是個“壞蛋”,說他一心“滿足自己的變態情欲”,但是最慘痛的代價卻落到了萊絲的身上。后來這件事被曝光,成了猶太社會里的丑聞,兩人都遭到城里群氓的痛打,萊絲上吊自殺,肖洛米爾痛苦地懺悔后,進入了辛格式的結局:離家遠走。萊絲死了,“壞蛋”肖洛米爾面前卻仍有一條救贖之路,他是哈西德猶太人群體中的一員,得到這個傳統的、“不開化”的體制的終極?;?。

辛格寫這類故事,其道德寓意往往是含糊不明的——不知道他是要譴責什么和贊美什么。誠然,他從沒有流露過對家鄉的虔誠、淳樸的民風的留戀,而當下的美國則一派墮落,但是,辛格的小說里,能給人安慰、給人力量的東西,一般又都離不了那些承載傳統的東西,如講經堂、銅燭臺、禱告儀式、經書和其中的文字。犯了罪孽的男人靠著它們,來感知自己與傳統之間的紐帶。最讓人心塞的,是萊絲父親布尼姆得知女兒自殺后的反應:“‘贊美真正的法官!’布尼姆先生為逝者誦念祝福,并加上了《約伯記》中的一句話:‘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而歸。’……他是個敬畏上帝的人,不論上帝降下何種懲罰,他都會接受,正如書上所說:‘順途逆旅,都應心存感激。’他的信仰依舊堅定,對宇宙之主并無怨言。”

憑著現代人的常識,我們要質問:父親把女兒的死看作上帝對自己的懲罰,這對于女兒而言,公平嗎?喪女理應痛苦,要以同理心去思考女兒把脖子放進繩套時的萬念俱灰,而不是像這位布尼姆先生一樣,將痛苦(假設他真的痛苦過)轉化為這種確認:這是上帝的世界,都是上帝的安排,我們猶太人必須緊緊抓住上帝的話語,必須像之前的一代代人一樣,謹守《托拉》中的律法和訓誡。

但辛格將這種疑慮都丟給了讀者,他自己不做解釋。他認為自己只需盡到一個講故事的人的責任。小說結束時,克萊謝夫被莫名而起的大火燒毀了,我們不妨視之為對那個消失的家鄉的隱喻:不管是以怎樣的方式,它都應當消失,不可能頑固地存留在現代,但是,那些死去或離開的人們則抱著自己的信念不變,相信它是因那幾個人的罪孽而毀的。這種堅持是有一點感人的,甚至讓人忘記辛格對待男人和女人明顯的不公平,就算不會忘記,也能夠原諒。